2月20日,体坛周报的媒体人王勤伯发文谈到了中超是否应该放开外援限制的话题。

王勤伯写道:
随着中超球队在亚冠的又一次惨败和全面出局,中国民间出现了一种呼声,希望足协放开中超外援名额限制。
关于中超是否应该放开外援限额,这个话题在球迷中间存在已久。担忧的一方在最早先是占据主流,这一派球迷认为,全外援阵容会进一步挤压本土球员的生存空间,让年轻球员难以成长;而另一部分球迷,这一部分人的数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他们更关注俱乐部层面——只要球队依旧是那支球队,谁上场并不重要,俱乐部情结已经超过了国家队情结。
然而,这场争论背后真正的重要议题,是中国足球在世界足球产业链中的位置,它决定了中超外援政策的方向,也决定了中国足球整体环境的天花板。
外援不是问题的本质
从全球足球产业结构来看,西欧掌握着整个体系的顶端。他们的青训体系和职业俱乐部体系不断产生优秀人才,但同样也会制造大量“次优品”、“过剩产能”与“淘汰品”。这些球员可能无法在五大联赛立足,却能够在世界其他地区轻松实现降维打击。
佛得角、库拉索等国家能依靠一批在欧洲体系中没能成功的球员杀入世界杯,正是这种“产业链外溢”的体现。
中国足球多年来的折腾,使得联赛自身的球员生产能力极度薄弱。本土球员数量不足、质量不高。从中超俱乐部角度说,如果想构建一支有竞争力、有票房吸引力的球队,只能大量依赖外援。这不是偏好问题,而是产业结构所决定的必然结果。
因此,今天中超外援唱大戏,并不是“金元时代余波”,而是我们在全球足球产业链里被动地位的真实写照。我们不断从欧洲、南美“接盘”那些无法在主流联赛立足的球员,而我们自身却几乎没有价值可以向外输出。
我们在这个产业链里,是资金的提供者,而不是价值的创造者。
欧盟外援政策的现实:自由流动并不等于“无限外援”
一部分球迷认为,既然欧洲俱乐部能在阵容里拥有大量外援,“完全放开了外援政策”,那么中国球迷也可以接受,中超也应该放开外援限制。
但这是一个误解。
欧洲俱乐部之所以能拥有看似“全外援”的阵容,是因为博斯曼法案确立的欧盟内部人力自由流动原则同样适用于足球行业。
换句话说,只要球员是欧盟公民或欧洲经济区成员,就不再被视为外援,可以自由转会、不受配额限制。
如果把整个欧盟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它的人口规模、地理面积与中国相近,那么欧盟范围内的“自由流动”,就像是中国国内球员在省与省之间自由流动一样自然。
但这并不意味着欧洲俱乐部完全不限制外援数量。相反,绝大多数欧洲联赛对非欧盟球员都有严格限制,例如限制单队注册的非欧盟球员数量,限制每赛季新注册的非欧盟球员名额。
也就是说:欧洲只是放开了“欧盟内部流动”,但对全球范围的外援限制非常严厉。
既然欧洲都要严格限制非欧盟外援,中国为什么要全面放开来自欧洲、南美的外援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也是中国足球讨论外援政策时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
日本抵御欧洲“足球产能倾销”
在整个亚洲,与中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
日本在三十多年前就开始全面向欧洲足球学习:足球社会化、规则透明化、青训体系现代化,尤其是允许未成年球员自由流动。这些改革让日本球员的大规模生产成为可能。
今天,日本不仅不依赖大量外援,反而源源不断向欧洲这个产业链顶端输送球员。他们的资金可以留在国内用于培养更多的球员,而不是像中国这样,年年花大量外汇购买外援。
日本能够建立起自己的球员生产体系,是因为他们接受并理解自己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从而找到清晰的、自下而上的发展路径。
中超外援政策的难题
许多人不知道,中国足协拥有中超联赛36%的股份——这是世界足球中绝无仅有的模式。
也就是说,足协既是监管者,又是股东;既要维护联赛秩序,又要依靠中超赚钱。这一结构造成了中国足球治理中最深层、最难解决的矛盾。
足协当然知道外援太多会进一步挤压本土球员,让年轻球员难以成长,使国家队实力日渐薄弱。
但与此同时,如果收紧外援,联赛水平下滑、票房下滑、关注度下滑,直接损害足协自身的经济利益。
于是,足协陷入了一个经典的“双输悖论”:
-放外援——联赛热闹,但国家队弱将是常态。
-限外援——联赛关注度下降,足协收入减少、俱乐部更难活。
结构性困局的代价
外援越强,联赛越热闹;但同时,本土球员越边缘化、出场时间越少,年轻球员的成长机会被进一步压缩。
在这种结构下,中国国家队几乎不可能组建起一支有竞争力的阵容。
与此同时,中国的青训体系严重滞后、人才产能低下。联赛又不断引入外部的“过剩产能”,进一步挤压本土人才的空间。青训看不到成果、国家队看不到未来,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而日本走的是另一条路:先建体系,再谈成绩。中国则是体系未建、成绩难来,却又不得不频繁更换方向,导致足球产业长期无法形成规模化生产力。
所以,真正要解决中超外援争议、中国足球人才匮乏的问题,关键不是外援政策本身,而是治理结构的重塑。
职业联赛必须在经济关系上有更多自主。足协从获利者变成监督者和协调者,以更大的力度去促进联赛建设和本土足球保护,通过规则,让俱乐部有动力也有责任去培养球员、发展青训、创造价值。
只有治理结构理顺,中国足球才可能走出这个困局。否则,我们只能继续在全球足球产业链的末端打转,继续为别人提供资金,继续被动地承接外来“过剩产能”。
